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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脂硯齋評《佚紅樓夢》

    發布者: 蝦仁 | 發布時間: 2013-12-27 17:55| 查看數: 4334| 評論數: 28|帖子模式

    學下脂硯齋來評《佚紅樓夢》。聲明:筆者是在將李芹雪作為《佚紅樓夢》
    作者而不是《紅樓夢》的佚稿保存、增補者前提下動筆的。因未見全豹——才看到八十二回,鑒于齊齋前輩對之極為推崇,故不愿一下看完,想慢慢欣賞,生怕走馬觀花不得要領——故此,所評難免與《佚紅樓夢》后文不合。好在本來也只是為了好玩,只評一回,且姑妄為之吧——開始——
    第八十二回 熬年夜賈政驚異兆 省宮閫元春露端倪
    話說他姊妹們正說笑,忽見琥珀走來,后面跟著兩個老婆子,手內都捧著盒子。眾人連忙讓坐,琥珀笑道:“老太太怕姑娘們冷著了,這是老太太自己喝的靈芝羊肚湯,【新鮮(新鮮在佐以靈芝)名色。然為寒冬佳品。疑為晉地小吃。否則以靈芝之奢侈,恐著者(李芹雪)也未必吃過。一笑。】特打發我趁熱送來。”李紈等站起來聽了,【大家規矩。上層人物的物事,下層人物當執恭敬態度,此類現象,前回(指《紅樓夢》前八十回)多見。】命人接過來。因【“因”字如此用法,前回多見。倘繩之以現代語法,此字用在此處無意義,可有可無。而竟用之,足見揣摩之匠心。】又讓琥珀坐,琥珀笑道:【前回中琥珀“戲份”不大,然則琥珀在賈母的眾丫頭中受寵程度僅次于鴛鴦,豈可“沒戲”?】“二奶奶那里說笑話兒呢,我還要趕著聽去。【參前回,知鳳姐常說笑話。又,青年心性,喜聽笑話。】你們這里雖然人多,文謅謅的,又不對我的胃口。【敢是耳濡目染之故,好端端的妙齡女竟與婆娑老嫗“情投意合”?案:賈母喜人多熱鬧;大俗大雅,惡見斯文。——青年心性,喜人多熱鬧。府中丫鬟大多不識字。一筆可見多人,可見多事,得前回之文心。】湯要趁熱喝,【李紈豈有不知之理?叮囑殷勤,當是下人“職業病”——參前回茗煙之于寶玉、紫鵑之于黛玉語。】我可去了。”一面去了。李紈便道:“既是老太太那里熱鬧,咱們的詩也作完了,咱們也趕著聽會子去。”于是都往前邊來。
    果見鳳姐正在那里湊趣兒,【又見“湊趣兒”。】眾姊妹請了安。賈母見岫煙、紋、綺三個也在,自是喜悅,【喜見人多。】因向他們笑道:“你們賞梯己雪,也不來請我?”寶釵等都笑道:“本來要請老太太的,只怕不喜歡。況雪未晴,也不敢請。”【陪小心乃寶釵做派。】賈母道:“怕什么?正是雪未晴才好呢!賞雪要賞正下雪時,方是會賞。【大俗大雅。老太太審美情趣大不與寶釵同。參前回“借著水音”聽戲數段文字。】明日若還不停,我還帶你們頑一日,好不好?”眾姊妹笑道:“老太太好興致,我們自然又樂了。”
    鳳姐便悄向李紈笑道:“成日你們只說老太太偏疼我,怎么今兒那靈芝湯,我連味兒沒聞著,巴巴的送了園里去,給你們吃了?往后再要有人說老太太偏我,我雖不敢怎么樣,心里也不服!”【假吃醋。】李紈也悄笑道:“我們不過才今兒得了一遭兒,你就來說嘴。你素日得的,我們連影兒通不知道呢。”【真吃醋。可知賈母偏心。補足前文未到處。】賈母聽見,便向寶釵【何以偏向寶卿言?請參。】等笑道:“你們聽聽,饒我這樣公道,他兩個還只是爭!【妯娌間爭長較短,原是常事。又可見,一家之長盤水加劍殊非易易。】如今幸而才只你們兩個,再一二年,寶玉也娶了親,你妯娌三個還不把我撕成三片子等什么!”眾姊妹聽說,都笑起來。寶玉聽了這話,便看著林黛玉一笑。【呵呵。】黛玉早已轉頭和寶釵說話去了。【此等情景,前回數見。略顯俗套,未見新穎。】這里眾人與賈母取笑一回,方才各自散去。
    午后,雪光已霽。賈母歪在榻上,地下七八個老嬤嬤伴著說話兒,因命文官隨意唱一段解悶。文官笑道:“就唱一個雙調《蟾宮曲》‘西山雨退云收’可好?”賈母問:“都是些什么話?”文官道“說的乃是西湖風光,美景如畫。”賈母點頭,因命瑪瑙、玻璃兩個在旁,一個搖著金鈴,一個敲著象牙板。文官唱道:
    “西山雨退云收,縹緲樓臺,隱隱汀州。湖水湖煙,畫船款棹,妙舞輕謳。野猿搦丹青畫手,沙鷗看皓齒明眸。閬苑神州,謝安曾游。更比東山,倒大風流。”
    賈母聽了,因向眾婆子說道:“這西湖究竟也不知道有多好,只聽見戲里也有,畫里也有,故事里頭還有!”眾婆子笑道:“西湖雖好,不及老太太的福壽高。那游過西湖的人,他也不能得老太太這般有福的!”【善禱善頌。】賈母點頭,又聽文官唱道: “西湖煙水茫茫,百頃風潭,十里荷香。宜雨宜晴,宜西施淡抹濃妝。尾尾相銜畫舫,盡歡歌無日不笙簧。春暖花香,歲稔時康。真乃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才罷。只見李紈陪著李嬸,帶著李紋、李綺走來。【一“陪”一“帶”,見得輩分。】李嬸笑道:“老太太好福氣!什么是‘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依我們說,竟是‘上有瑤池王母,下有老太太’才是!”【善禱善頌。】賈母忙笑止文官等【,】讓坐,又笑道:“我也是閑尋樂子,閑事我又不管。果然可聽,叫他【不作“她”字,顯為混淆視聽。眼拙者請拭目。】再唱一個孝敬親家太太聽。”李嬸笑道:“我倒不為聽曲兒來的,今日此來,原是來瞧瞧老太太請安,二則也為辭行。我們明日就要家去了,擾了老太太許多日子,特來道謝的。”賈母聽說,忙道:“這是為何?眼前就要過年了。若說家中有事,等春天暖和了走,豈不便宜?鳳兒【前回未見如此相稱。倒也新奇。】他們天天瞎忙,凡事未免照管不周全。倘他們有不到之處,【累贅。】我與親家太太賠個不是,親家太太千萬看我的薄面,【“看著我”。】別和他們計較才是!若說明日就走,這個斷難從命!”李嬸笑道:“老太太說的那【“那”與上評之“他”同意】里話?我們雖出了門,然在自己家里,也不過這樣罷了!前年一家子上京來,原是來瞧瞧大侄女兒并我的那個兄弟,二則也帶他姊妹兩個散散心。原只說住個三五月就回去的,誰知府上最是好客人家,我那兄弟兩口子也極力挽留,所以就住下了,竟就是二年多。只因我這大姑娘已是許了人家的,近日親家那里屢有書信捎來,催我們回去。若說無事,再住幾日無妨,這兒女們的大事卻是不敢耽擱!原是九月里就要起身的,不想七事八事,又淹蹇住了。若趕年回不去,親家那里必定猜疑。如今一應行李、車輛俱已打點齊備,明日直從那邊就起身了,所以今日是定要辭去的了。”賈母聽了,笑道:“我說呢,原來這樣!既如此,我也不敢留了。等有了工夫,親戚們還該時常走動才是。”李嬸笑道:“自然。”賈母便命叫了鳳姐來,取四匹錦緞,送與李紋作嫁妝,李嬸命李紋磕了頭。賈母又命取一百兩銀子來,說道:“我知道你們不難于此,【客套話。“不難于此”的是當年的薛家。】這個送與親家太太路上添個盤纏,千萬不要推辭!”李嬸推辭不過,只得收了,一時辭了賈母,又往王夫人處去。
    賈母因又命鳳姐打點土儀饋送,鳳姐兒答應欲去,又見人回:“梅翰林家打發人請安。”鳳姐兒聽見,便不走了,且聽何事。【當家人心性。“齊頭故事”不能錯過。】賈母疑惑道:“那一個梅翰林?聽著怪耳熟的!只是素無瓜葛,如何忽然打發人來?”鳳姐便指寶琴笑道:“怎么沒有瓜葛?老太太好眼力!竟不認得親家了!”【如聞。】賈母聽他一說,方想起來,笑道:“我怎么老糊涂了!”【如聞。】忙命快請。鳳姐便向寶琴笑道:“妹妹大喜了!”寶琴便紅了臉,剛要回避,梅家的四個【親戚間仆婦往來多是“四個”。】媳婦已進來了,向賈母請了安,又都笑問寶琴好。賈母笑問:“聽見你們合家在任上,幾時回京的?”那幾個媳婦笑說:“今年秋天就回來的。我們只當姑娘在老家呢,再不料到在京里!”寶琴知道議自己過門之事,便躲往園中來。
    一徑來至瀟湘館,丫頭笑回:“都在大奶奶那里說話呢。”寶琴聽了,便往稻香村來,果見滿園的人都在這里,聽李嬸說些回程的話。那寶玉因紋、綺姊妹即將回去,李紋又將出嫁,又覺悶悶的。李嬸見了寶琴,便笑道:“才剛我在太太那里,聽見薛二姑娘也大喜了!據我看,不上一年,你姊妹們就都離了這里了。”寶玉心內正不自在,聽了這個話,益發不自在起來。湘云等皆是青年姊妹,彼此相混已熟,自是不舍。李綺笑道:“林姐姐、琴姐姐,我們這一去了,不知多早晚才來。就連大姐姐,只怕我們也不得見了。”李紈笑道:“胡說!你小孩子家,偏會說這些話。我明兒還要找了你們去呢,怎么不得見了?”一時寶琴回至前面,梅家人已去,賈母告訴梅家已擇定二月迎娶。接著薛姨媽也過來,和賈母說話至天黑,方才過去。次日,李嬸一家果然回去了,不在話下。
    兩府內又忙亂了一回,早又年根三十。元春早已賜出年賞來:賈母是珍珠象牙塔一座、金鐘一座;邢、王夫人按例是犀杯、青玉筷、瑪瑙碗、彩緞金銀表禮等,各人皆有。另賜賈赦大紅宮錦中衣一件,原來今年乃是卯年,因賈赦肖兔,故賜紅以避沖煞。【“卯”、“兔”者,照應前回。然喻意未詳。】賈母亦照去年與元春進本命歲符之例,亦照樣與賈赦一分。又有元春單賜寶玉的錁、硯、書、冠等物,乃囑愛弟從此委身舉業之道,不要只以頑耍為業,致令父母耽憂之意。又有內帑賜出許多錢糧彩緞,與賈政等各椒房姻貴,賈政等又進宮謝恩等事。總是盛朝盛景,不可勝記。
    午間吃過接年糕,賴大領著人四處巡看,只見各行人役各執其事,自不得紊亂。正走時,忽見人回:“壘旺火的老王請管家老爺安!”賴大聽了,便轉身出大門口來,只見獅子兩側已泥就兩個大麒麟火。賴大笑道:“老王,你的手藝越發精了!”那人連忙上來打千兒,笑道:“若給別人家做活,我老頭子或者還敢省些力氣。若在這里,原本只有十分的力氣,定要使出十二分來,自然越發好了。”賴大笑道:“你別油嘴!今晚點了不好,你可就別想活了!”老王忙道:“大總管放心,包管燒的旺!主子們也旺!管家爺們也旺!”【連下三個“旺”。貌似現今的廣告語。呵呵。】賴大笑道:“快到賬房領錢去罷,知道你忙,不誤你發財了。”老王笑道:“正是趕天黑還有幾家呢。”磕了一個頭,小廝引著進去了。
    賴大又立在門口看燈籠、牌對,忽聽見那邊喝彩之聲。賴大回頭看時,只見寧國府門前也立著好些人瞧火呢。賴大走過來一瞧,卻是兩只貔貅。寧府的人見賴大也過來瞧,都請安問好。賴大笑道“這個老搗謊的!我們那門上每年也不過是些獅、虎、麒麟、豹,今年我還問了他,有沒有新花色?他說就只有這些,他倒給你們弄了這個,原來他支吾著我!”眾人笑道:“這是我們大爺指名要的,他原回了不會。擱不住我們大爺說,若做不出,便要揪光他的胡子。他沒法子,這也是現學的。

    最新評論

    蝦仁 發表于 2013-12-27 18:07:08
    再者兩府每年總是一個樣兒,也最沒趣兒。【著阿。千人一面原當不喜為不屑為。】賴大爺喜歡,明年也叫他弄個這樣的。”賴大笑道:“也不過說說罷了,什么萬年不倒的基業!點上幾日,一過十五,橫豎要拆的,什么的不是一樣?”【當家人心性口吻。】說畢,仍舊過來了。只見賈璉騎馬回來,到門前下馬。門上的人見了,都垂手立住,惟賴大抄著手回頭看。【府中風俗。】賈璉將馬交與小廝,問道:“都妥當了?”賴大點頭說:“都妥當了。”賈璉便走入賈赦那邊院內去了。
    已是黃昏日落,宅內語笑喧天。小廝們爭著拿了花炮去放,一時間爆竹起火,【與前回一照。】光耀半空。真是臘盡春來到,陽至寒氣除。賈母上房煥然一新,屋內一應家常動用之物已暫撤去,皆換了年下方使的。堂屋正中懸一幅《梅雪爭春》的古畫,下面鈐著五六枚御印,乃是徽宗趙佶的手筆,系賈政早年重金所購,平昔愛如珍寶,只藏于書房內,閑時拿出來展玩而已。【補足前回未到處。參“閑征姽婳詞”一回】里面當地扎著一個大滿堂紅,枝葉如蓮瓣,七盞大燈點的屋內如同白晝一般。地上兩張桌子上都鋪著油布,滿堆著瓜子、杏仁、松穰等物。那一個上面皆是一色小巧爛銀果碟,盛著梨、桔、棗、荔干鮮果類。
    賈母歪在榻上,鴛鴦跟前坐著嗑瓜子兒,一時剝一個干凈仁兒送與賈母。李紈和眾姊妹天未黑就上來了,都圍在賈母跟前吃瓜子說笑。寶玉和湘云卻站在外面瞧花兒,寶玉笑道:“妹妹愛看,我叫小廝們進院里來放妹妹瞧。”湘云笑道:“何用小廝?你去要幾個花炮來,等我放給你瞧,管比小廝放的還好呢。”【似聞鳳姐語。】寶玉聽說,果然出去要了幾個黃、綠煙兒來,并一支香遞與湘云,一面囑咐:“好生著,仔細燒了手!”湘云接來,放了幾個,果然利落。寶玉又出去要來幾個筒子花,一齊放起來,只見煙花亂濺,兩個人瞧著笑。
    里面賈母向眾人說道:“還是這么貪頑,多早晚才能長大了!”鳳姐手內剝著松仁兒,口內笑道:“人家還求長生不老呢,寶兄弟愛頑有什么不好?若說長不大,恁高高大大的,他又不是武大郎!”【如聞。】說著,眾人都笑了。賈母笑道:“既這樣,咱們也瞧瞧去,別叫老了!”因添了衣服,帶領他姊妹們出來階磯上,又命將小廝們喚進來院里放。寶玉見黛玉也出來,早已跑過來一處站著。眾小廝見賈母也出來看,自是興頭,一個個爭先恐后,一色一色放將起來。
    只見邢夫人、王夫人來了,眾小廝方才歇住。邢、王兩個請了安,賈母問:“你們老爺呢?”邢夫人回說:“我來時,大老爺和管家說事呢,所以打發我先來伏侍。”王夫人道:“老爺說今夜燈火炮仗利害,惟恐下人們一時疏懶,因此放心不下。才和璉兒兩個四處查看去了。”賈母點頭,命小廝:“再放幾色好的,給你太太們瞧。”因又放了一回。媳婦們早已預備下賞錢,走過來便抓了幾把撒在院內。小廝們爭著拾去,院中磕了頭,外頭放去了。
    一時賈赦、賈政、賈璉也上來了,一家子說笑取樂。便有執事媳婦回:“小食兒有了,上還是不上?”【言語精簡,當是鳳姐手里常使喚的人。否則都是“蚊子哼哼裝美人”。】鳳姐便請問王夫人,【不敢擅專。】王夫人回了賈母。賈母因問時辰,地下眾人說:“快要起更了。”賈母點頭道:“放罷,只怕他姊妹們餓了。”媳婦聽了,便退出去。
    一時七八個媳婦捧著盒子走進賈母院中來,都進入堂屋等候。待里面調安桌椅畢,方依次而入。丫頭上來揭去盒蓋,李紈捧出菜來,傳與探春等,眾姊妹捧與邢、王二夫人,方才送至賈母面前擺開。此是年夜飯前之開胃小食,皆各色細樣精巧小菜、點心。安放已畢,媳婦們便退至堂屋等候。眾人隨便而坐,各人只略點補了些,便洗了手。媳婦們進來收拾下去,接著又預備年夜飯。
    賈赦、賈政便陪著賈母說笑。邢、王二夫人領著他姊妹里間坐著說話兒。湘云和惜春因數瓜子贏手批兒,探春便和黛玉下棋。寶玉觀一回局,在旁指指點點,一時又出至外間,規規矩矩坐一回。【富貴閑人無事忙。】那賈璉卻只管進進出出,忙里忙外。【卻是真忙。】
    賈母聽賈政說一回上年點學差在外時所見所聞,一時又囑眾人不許瞌睡。忽聽見一個媳婦在外面說:“外頭請二爺出去呢。”賈母聽見,忙問怎么了。媳婦只得進來回道:“恍惚聽見正東上倒了一個火。”【又一照。】賈璉忙出來說道:“多大點子事,必定吵嚷的老太太知道!”一面走來一看,果然紅炭撒了一地。賈璉問:“好好的,怎么倒了?必定小廝們不小心碰倒了!再不然,就把鞭炮丟進火里去。明兒查出來是誰,先把爪子剁了!”說了幾句,命人收拾了。又叫管事人來,命他加緊關防:“再有生事,我只和你說話!”吩咐畢,轉身回來。
    剛至二門前,又見兩個小廝為爭花炮吵起嘴來。賈璉才要喝止,未曾出口,兩個小廝忽然低眉垂手,不作一聲了。賈璉回頭一瞧,只見賴大帶著好些人從那邊過來,見了賈璉,都站住了。賴大道:“才剛說是怎么了?我趕著帶人過去,已沒人了。”賈璉道:“倒了一個火,這樣犯忌諱的事,不知誰弄的!正要告訴你細查此事呢,老太太也知道了。”賴大道:“這可是再沒有的事!莫說今夜,就是平日,這個空兒也沒人往那里去。小廝們我才已順路查了,都在各自門上。”賈璉道:“依你說,那火自己倒了不成?”賴大道:“這也不是什么奇事,大約壘的不堅牢,也是有的。幸而沒燒著什么東西,已是萬幸!明兒查是誰壘的,打給他一頓就是了。老太太知道了,論理我該請安去,只是太太、奶奶、小姐們都在里頭,二爺替我們說說罷!”賈璉進來,賈母問:“怎樣?”賈璉回道:“爆出兩塊炭來,不相干,下人們大驚小怪!賴大在二門上請安呢。”賈母點頭道:“沒事就好,難為他辛苦!怪冷的,叫他也打尖一口去。”賈璉出去說了,賴大方領人退去。
    賈母又命他姊妹出來外間頑耍,自己在旁看著解倦。當下賈環、賈蘭也在地下侍立,賈母命他們也各自頑去。眾人都知道賈母熬年時,規矩要抹牌的,見是時候了,早有人抬過桌子來,放在賈母跟前,賈赦、賈政便左右坐了。賈母道:“璉兒也上來罷,你爺兒叔侄們一處坐著。”賈璉忙也洗了手上來。鴛鴦在里面不肯出來,【避賈赦。】琥珀便端了一個杌子,自己坐在賈母跟前,替賈母洗牌。【賈母知鴛鴦心事。】頑了一回,都是賈母贏了,原來賈赦、賈政皆欲賈母高興,故意送牌與賈母。【照依前回路數。】賈母亦料定此意,因道:“這樣頑法,還有甚趣?從這回起,贏了的要賞,輸了的要罰,有故意送牌給我的,加倍重罰!”因命丫頭去取了許多節間所頑精巧之物來,預備賞人。【違心侍親,本合乎孝道。但老太太是愛樂、會樂之人,豈肯一味因循故事。——如此方是“破陳腐舊套”之胸襟。】又命寶玉:“站在你父親的跟前,看著你父親的牌。若果然不好了便罷,若故意送牌給我,臉上貼根面條子!”【頑皮。如聞。又,有機會找作者打牌去——只為贏了他給他臉上貼面條子。嘎嘎。】寶玉答應著,果然站在賈政身后。又命賈環站在賈赦【身?】后,賈蘭站在賈璉【身?】后,一齊看住了,方才從新起牌。果然這一回賈母輸了,賈赦贏了。賈母命人賞了賈赦,笑道:“這才有趣!”于是頑了一回,各有輸贏。賈璉獨不敢縱性,只小心陪著。
    鳳姐走出來笑道:“子時了,老太太頑了這一回,可就開席用飯罷!”賈母正在高興頭上,只說:“才一會子,那里就子時了?你又哄我呢!”一語未了,聽見鐘響起來。鳳姐笑道:“老太太聽見了,難道他也哄人不成?”【阿鳳口吻。】賈母方笑了,【住了牌?】丫頭們上來收過。鳳姐領著媳婦在地下安設桌椅。賈母院內另外齊齊整整設著一桌席面,專為宴請八方神鬼。當下珍饈羅列,添酒開宴。賈母見兒孫一堂,自是有興。交丑時方宴罷,獻上湯來。丫頭捧過茶來,眾人起身。賈母向賈赦、賈政道:“你們去罷,不許就睡!我們娘兒們也還要多熬一會!”賈赦、賈政方起身退出,賈璉、寶玉跟送出來。剛至院門外,賈母便叫寶玉進去了,只有賈璉送出來。
    賈政送賈赦至大門上,賈璉道:“叔叔請留步,父親有侄兒送過去就是!”賈政便止步,回頭見門上亮如白晝,八只明瓦大燈籠照的半邊天樹通明。兩只麒麟口、鼻、眼內一齊噴火,燒的正旺。地上花炮紙屑如鋪了一層錦氈子一般。賈政看了,因囑門上人道:“好生看守燈火,困了明日再睡。”守門的頭兒忙答應了幾個“是”字,說道:“老爺只管放心,都在小的身上!”賈政點頭,守門頭兒又同了幾個人送賈政回來。此時宅內除有執事者外,小孩子們熬不住,都去睡了,鄰近也一聲鞭炮不聞。
    剛至暖閣前,猛不防那邊樹上黑影子里“嘎”的一聲,飛起一只老鴰子來,往園里方向去了,厲叫之聲不絕于耳。【主何吉兇?】賈政不防,唬了一跳,幸而轉過暖閣便有了人,方才定住心神,因思:“這畜牲平日不見,如何大年夜跑在這里來?”回至上房,便覺眼皮發沉,身體發冷,百般挨不住,因和衣倒在炕上。玉釧等眾丫頭上來伏侍,見了這般,都著了忙,就要去回賈母、王夫人知道。賈政止道:“你們不必大驚小怪,這一吵嚷,仔細唬著了老太太!”玉釧等聽了,只得去將周、趙兩個叫來,且守著賈政。一面去廚房催了一碗姜湯來,周、趙兩個伏侍賈政吃了,且蓋上被子捂汗。
    且說賈母帶領邢夫人等又熬了一個時辰,黛玉先支持不住,朦朧星眼只要睡。賈母便命寶玉、湘云兩個鬼混他,寶玉忙上來推黛玉,說道:“好妹妹,別睡!起來我和你外頭瞧火去。”黛玉也只是聽不見。【可憐的顰兒。】賈母回頭看了看,見眾人都前仰后合,有了倦色。賈母笑道:“罷了,你們熬不慣。這也夠了,都長命百歲的了,都歇著去罷!”眾人聽了,一齊起身。賈母命婆子、媳婦們多多跟隨,好生送他姊妹姑嫂回園中去。又向邢夫人道:“你也別過去了,就跟著我歇會子罷。”邢夫人答應了,起身送出王夫人來。王夫人出來,又吩咐鳳姐:“今日你太太跟著老太太睡,若用后樓上收著的被褥,只怕冷。我那邊大屋里也有新的,我回去打發人送了來,你就不用過去。”鳳姐答應了,送至角門前,回來又吩咐了邢夫人跟車的人回去睡覺,明日一早再來伺候。一時婆子抱了鋪蓋來,鳳姐親自鋪褥展被,伏侍賈母、邢夫人安寢,看著婆子用白灰畫了門,出來又吩咐林之孝家的好生帶人上夜。各處調停完畢,回到自己房中,賈璉早已是齁聲如雷了。平兒伏侍換了衣服,鳳姐胡亂洗了兩把,頭一著枕,也就睡著了。
    且說黛玉回至房中,其態已不勝乏倦之極,因和衣軟軟臥在衾上。紫鵑坐在床沿邊,推他道:“姑娘起來好生睡。”黛玉合
    蝦仁 發表于 2013-12-27 18:10:20
    目道:“我略歇歇兒,好妹妹,【前回未見如此相稱。然則確實親如姊妹。】你且洗去。”紫鵑只得將他扶在枕上,拉過被子來替他壓上,黛玉便睡著了。紫鵑放下帳子,將燈罩了,方過來這邊,忽見一個美貌女子從黛玉房中出來,一徑出門去了,面目且又不曾見過。紫鵑心下奇怪,連忙追出去看時,只見四下風清竹靜,
    院內連老婆子和眾小丫頭都早已睡的熟了。紫鵑自疑瞌睡眼花了,【靈魂出竅?未見后文——】于是也不提起,回來睡下,略合了合眼皮,早又聽見外面炮仗如雨點一般了。紫鵑連忙起來,先自己梳洗了,然后方請黛玉起來梳洗。
    邢夫人聽見炮響,也忙起來了,和鴛鴦請起賈母來,一面打發人過那邊去取自己的朝服。媳婦們便進來放桌子,端上元寶來,邢夫人跟著賈母吃了。已見尤氏過來。一時那邊的人送了朝衣來,又有邢夫人房內的丫頭跟過來伏侍。李紈帶著眾姊妹也上來候送出門,外面周瑞家的等人早已伺候齊了三頂大轎。賈母因命巧姐兒也跟了去,巧姐領命,忙回房去另妝飾了。
    方見王夫人來了,回了賈政昨晚受驚之事。賈母聽了,忙命快請太醫。王夫人道:“也沒有什么,只是白【此字亦前回常用字。用法諸多變化。】不見汗,說發干口渴。多半夜里吃了酒,熱身子出來風撲了。我才已告訴總管房請大夫,大約一時能到。”賈母聽了,又接連打發幾起人催去,一面親自來瞧。直等外面太醫下馬,這里方才起身。賈母因命王夫人不要去了,在家照管賈政服藥。于是巧姐隨著賈母坐轎,邢夫人、尤氏也各自上了車,王夫人的轎子已經退去。后面便是兩府與元春辦的壽禮,又有賈母等的車仗執事,擺的填街塞巷,絡繹而來。
    元春今日興致極高,早命抱琴在鳳藻宮外探聽,遠遠望見自己家的人夫一路直奔了東宮而來,賈母等卻往北去了,忙回來報與元春。元春知道去朝賀中宮,即刻就來,連忙冠帶了出來,自己降階等候。半日果見賈母等人過來,遂接入宮中。賈母等行國禮,元春賜座畢,方下來一一相見,巧姐忙拜見了姑母。元春命巧姐身旁坐下,因向賈母笑道:“姐兒出脫的越發齊整了!這才是咱們家姑娘的派頭兒,也是個美人胎子!”因又問父母諸人、眾姊妹好,他母親因何未來?賈母道:“今日家里有客來,你母親等著去了,十六日來時再見罷。”元春點頭,又問寶玉。尤氏便笑道:“娘娘別問他,他如今長大了,乖的很呢。一聽見放炮仗,就碰了頭的跑去看!”說著,賈母和元春都笑了。元春嘆道:“我知道他在家里無法無天,連父親不敢管他!多早晚才能長大了,改了這貪頑的毛病兒,也不枉了我從前手把手兒教他一場!”尤氏笑道:“娘娘調教出來的人,豈能有錯兒的?若賭靈性兒,一百個人綁一處,也不能過他!皆因咱們家里還能過得,所以他也不在意,人也不靠他!他又無事做,可不貪頑又怎么?若有一日懂得了道理,他略一翻弄,怕不是尚書、宰相的。”元春和賈母聽了此論,深以為然,一齊點頭不絕。
    元春忽又想起一事,說道:“去年臘月,我在皇后娘娘宮中看見一幅字畫,心甚喜愛,因借了回來賞玩。后來自己又臨了一幅,要題字時,想起寶玉來,不知他的字近來可好了沒有,趁此倒可試他。故此打發人帶出宮去,叫他給我題字。不知他可寫了沒有?今日是否帶來?”賈母道:“正要告訴娘娘呢,他一見了這個,便似奉了御筆一般!只見他又是著急,又是著忙,求了這個姐姐,又求那個妹妹。他姊妹們就都不理他,都說:‘大姐姐叫你寫,你如今又轉煩我們。休說我們寫的不好,便寫的好,也不能替你!’他見沒了指望,每天在另外的紙上寫,不知寫了多少,總也不敢上畫兒。今日來時,他還說呢。娘娘再寬限他幾日,好歹寫了來!”元春聽了,道:“老太太回去告訴他,不論好歹,叫他快快寫了來,趕十五我就要的!”賈母答應了。
    元春因道:“趁今日說起來,我心里還有一件事,早要和老太太說,只是時候尚早。今日既說起來,也就是時候了。我想寶玉如今也不小了,當日珠大哥哥像他這們個年紀,早已經娶了嫂子,有了蘭兒了。老太太何不早定了此事,也好使大家放心。”賈母笑道:“如今據娘娘看,誰家的姑娘好些呢?”元春笑道:“咱們家里現放著奇緣,何須又求別人去?”賈母聽了此話,笑顧邢、尤二人道:“這和我的主意是一樣!”二人一齊笑道:“娘娘自小時是跟著老太太,娘兒兩個寸步不離,心意自然相通。又都最疼寶玉,選中的人自然也是一樣的了!”元春笑道:“原來老太太的心也和我是一樣,這更好了!如今薛大妹妹模樣兒又好,性格兒又沉穩,滿腹的學問,樣樣都是好的!寶玉也須得這樣的一個人內中把持,方能成大器!”賈母聽了,便不言語。【】
    尤氏度賈母之意,便忙起身笑道:“我們有句話,可也不知道好歹,說了出來,請娘娘和老太太評度!若論寶玉的這親事,咱們家里現成的就有兩個,那一個也是難得好的,就是咱們林姑媽的女兒。兩個人各有各好,實在難尋第三個了。又妙在寶玉和兩個人都好,也并看不出個誰厚誰薄來。年前我原就要說媒的,因這個上,我又拿不定主意。今日說了,請娘娘和老太太定奪!”元春聽了,說道:“林妹妹和寶玉從小兒一處頑大的,兩個人脾味多有相投之處。寶玉的性格,老太太是知道的,從來不由規矩準繩。將來萬一他又弄性兒,若是寶妹妹,或者還可諫勸幾句,縱他不聽,也不致生出事來。若是林妹妹,不但不勸,只怕他還助著他!那時反下天來,也無人知道了。況我素日看林妹妹穎敏超群,若為知己情人,固是好的。若為妻室,則莫若寶妹妹雅重端莊。若能夠得一個賢妻,比如國家得了良臣。【賢妻美妾】老太太定要依我的這個主意,包管沒有錯的!”邢夫人笑道:“再不然,娘娘就把他兩個一齊說給寶玉倒好。”尤氏也笑道:“果然是好主意!就只怕入洞房時打起架來,叫寶玉拉那一邊的是?”當下說笑了一回。
    賈母命將壽禮搬進來,一一指道:“這是你大爺、大娘給你的,這是你父親、你母親的,這是你珍大哥哥、珍大嫂子的,這是我的,這是兩府眾人共湊的。”元春道:“我因為天天在這籠子里,悶死了也無一個可說話之人。幸而如今天恩浩蕩,一月準許內省兩次,我方可解得些憂悶。因此每日盼了初一,又盼十六。過了十六,又望初一。只要家里有人來,我已經喜歡至極!若只管如此破費,我今后也難見家里人了,以后快免了罷!”賈母道:“雖然如此,但誰家不過生日?若連這個免了,也惹別的宮里笑話,倒像娘娘沒有娘家人似的!再者宮里的營生,我們也知道些的,雖說后宮之間,也是要銀子開道的。娘娘留著送人情去,說話用人也有方便處。”元春道:“既如此,除生日外,初二、十六日只管打發人來,只是萬不可帶東西了。就是生日,也不該如此靡費,把這些東西各減一半,這也很過奢了。”
    賈母只得答應著。
    元春又命備膳,少時,太監挑了膳盒來,放在檐下,便退下去了。抱琴領宮女們捧進來,將菜安放桌上,上下兩席,每桌上菜饌都不相同,元春又命巧姐來與自己同坐。賈妃勸一回酒,一回又命將自己席上之菜添在那一席上。膳畢,賈妃又命將席上未動之物裝入盒中,帶回去與他母親嘗。賈母惦著賈政病了,便起身請辭。賈妃送至宮門,不免又落下淚來,娘兒們也少不得一別。
    不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未見后文遽難妄評——】
    蝦仁 發表于 2013-12-27 18:13:11
    第八十一回 瀟湘館偶題集古字 怡紅院邀詠佳人詩
    且說王夫人打發迎春起身去后,方欲來回賈母,又見一個媳婦手中拿著一個帖兒來回:“朱嫂子求見太太。”王夫人聞言,便知是孫家求探春之事,因賈政已有了話,因他非名族之裔,便命叫上官媒婆來。吃茶過后,王夫人乃說道:“如今孫大人家倒也罷了,只是前日娘兒們在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因說起孫女兒雖多,只有他最投老人家的脾氣兒,要再留他兩年解悶兒,因此無法。還請孫大人的公子轉求別家的去罷,倒別耽誤了!”媒婆聽了,知道不諧,只得罷了,一時辭去。
    王夫人方來至賈母處,只見賈母問道:“迎丫頭去了?”王夫人回說:“往他們那邊去了。今日孫家人來,再一二日,也就要家去了。”賈母聽了,便不作聲。王夫人因又回了方才探春之事并賈政的話,賈母點頭道:“這原駁的是!迎丫頭已經如此,探丫頭若再叫他受委屈,豈不是你們為父母的過失?二則被人知道,大家的臉面如何?”王夫人見說,只得點頭稱是,心下猜疑是誰走了風聲。因見寶玉請安在旁,便瞅了他一眼。只聽賈母嘆道:“你們自然瞞著我,不肯對我說,大約也鎮唬著不叫寶玉說。但我活了這么一大把年紀了,什么事兒不曾經驗過?還有什么看不出來的?前日迎丫頭回來,我瞧他那個光景兒,那里像個新婚的媳婦?已知了一二分了。再問幾句夫妻家常的話,瞧他那光景益發可憐!想來若是夫妻和氣,焉能又有這般光景?自然你們怕我不自在,才不叫他告訴我。但如今我知道了,又怎么樣呢,我難道去孫家鬧一場子不成?我如今只后悔,當初沒能勸止他父親,可惜也晚了!如今探丫頭雖是你老爺跟前人養的,我看他倒比別人家正出的還強幾分呢!趁今日說起來,你回去就說與你老爺,從今以后,凡有人家來求,須先回我知道。我瞧準了的,才許你們依他!”【原是掌上明珠。豈知日后遠離。可知事與愿違之事原多。不如意十常八*九。非人力所能強者。】 王夫人答應著,見賈母不自在,且陪著坐著。
    那寶玉正為迎春之事心中不自在,忽聽見賈母如此議論探春,賈政又駁了孫家,自為探春或可保全,心內略有些喜意。因見外面梨花亂飄起來,便轉身出來。【“氣變悟時易”。抽身要及時】
    進了怡紅院,襲人早掀簾子接出來,笑道:“你瞧誰來了!”寶玉進來,只見探春、湘云、寶釵三個人正坐在那里吃茶呢。寶玉笑道:“寶姐姐身上好?姨媽老人家身上好?姐姐妹妹何時來的?我竟不知道!”寶釵笑道:“我們有棹雪之興,奈主人有慢客之心。”寶玉喜的連連賠罪,又道:“我只當不得見姐姐了。”寶釵笑道:“這是那里的話?我又不是做什么去了。不過搬出去住,怎么不得見了?”湘云笑道:“且休敘舊,快商議作詩要緊!”
    寶玉聽見“作詩”二字,益發喜歡起來,【不能者偏興致高】忙說道:“正是,我正想著,咱們的詩社竟丟開一年了。今日這雪又好,可是又助了咱們的詩興了。這必又是三妹妹的妙作!”探春笑道:“早起來我見那云積的厚,料定有雪。我想家中近日雖然多故,自有管事的人操心,何必我們多事?況我們女孩兒家,也管不了。【可知府中已是積重難返。探春自知無力回天】從今以后,咱們得樂一日,且樂一日,不管他們!”寶玉拍手笑道:“妙極!是極!原該如此!”探春笑道:“故此我先去會云丫頭,他在房中正抱怨沒趣兒呢。見我一去,他也興頭。我們又和大嫂子一說,大嫂子也喜歡,因叫我們又死活去請了寶姐姐來。如今到你這里來一同商議。”寶玉聽了,忙道:“既這樣,今日就是詠雪為題。”寶釵笑道:“你也太忙!也等會齊了顰兒和大嫂子再細商議。”說著,大家齊往瀟湘館來。
    黛玉剛吃過藥,見了眾人,含笑讓坐,一面叫丫頭倒茶來。眾人都道:“不必忙了,才已吃過了。”探春因又笑說原故。湘云偏不安靜,因見案上有詩,便拿在手內觀看。林黛玉一轉頭瞥見,笑道:“你還不給我放下呢!”說著,一面趕著來搶。湘云早已藏在身后,笑道:“我已看見了,不過是幾句舊詩,何必如此小器!”黛玉笑道:“你來我這里亂翻,倒說我小器!其實也倒罷了,我只嫌你這宗毛病兒,今日斷不能容你!”說著,仍奪手要搶,湘云早遞在寶釵手內。寶釵笑道:“既然不過是幾句舊詩,讓大家看看何妨?”黛玉見寶釵如此說,便低了頭不語。寶釵便拿出來,與眾人同看,只見寫的是:
    娉娉裊裊十三余,豆蔻梢頭二月初。【自況】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比興】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描摹】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遙想】
    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比興】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比興】
    銀箏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歸。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柳葉蛾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濕紅綃。
    雨送黃昏花易落,病魂嘗似千秋索。【自況】
    誰將此骨埋煙隴,寂寞魂游山霧中。【自悲】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
    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自況】
    柳條弄色不忍見,梅花滿枝空斷腸。【自傷】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絕望】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
    遙知更上湖邊寺,一笑潛回萬寶春。【春風已渡江南岸。別樣心腸難向人】
    寶玉看了,先贊道:“妹妹這是集古兩句體。我曾見古人中有集句為絕,或集句為律詩,至于集句成詞的也有。似妹妹這樣集成歌、行的倒不多見。”寶釵等也看畢,也笑道:“果然好文章!好想頭!”黛玉先羞的紅了臉,后聽見眾人如此說,方答道:“我因今日無聊,翻看詩集釋悶,偶見有‘誰將此骨埋煙隴,寂寞魂游山霧中’之句,深愛其委婉凄涼,有纏綿不盡之意。及又看‘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和前句倒似前因后果的一般。再看至‘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便發奇想,越性添上幾句,編出一個先后次序來,敷衍成一篇,究竟不細。什么集古、集唐,我可也沒有想到!因為才要吃藥,就放在那里了,也料不著這樣大雪你們還來,讓你們見笑了!”探春笑道:“我們商議起社,你先在這里作詩,也算‘語未達而神先通’了,今日斷不可負此高興!”
    湘云早拿著詩催黛玉起身,黛玉忙換了衣裳,紫鵑因拿出黛玉的雪褂子來。黛玉見眾姊妹皆沒有穿得雪衣來,便道:“姑娘們都沒穿,單我如此,豈不輕狂?你回來送到稻香村去罷。”眾人忙道:“這又何苦費周折?我們來時并沒下雪,所以不曾穿得,大約丫頭一時也就送來。你如何比我們?你身子又單薄,現又吃著藥。倘或冷著了,倒是今兒起社的不是了。不必多言,快快穿上!”黛玉笑道:“既如此,且坐下吃茶。一發等他們送了來,再走不遲!”眾人聽說,只得依言,寶釵和探春便看紫鵑的針線,寶玉、湘云同看墻上的字畫。少頃,果見翠墨、文杏送了探春和寶釵的雪衣、雪鞋來。接著,李紈也打發小丫頭送了湘云的來,又催他們。他姊妹一齊穿上,踏雪行來,只見遠山近樹皆朦朧不見。
    到了稻香村,李紈早在門首望他們呢。李紈笑道:“怪道人家說的:‘秀才會課,點燈告坐’,滾茶都涼了幾回了!再遲一回不來,我也要變成‘望姑石’的。【“姑”字下得妙】”說著,一面眾丫頭接了他姊妹的雪衣撣雪,李紈命另頓了滾熱的茶來。湘云把方才的詩與李紈瞧了,自是稱贊不絕。李紈道:“今日天晚,斷乎作不成了,況人也不齊全。大家先商議了,明日起社不遲。”寶玉道:“豈不聞‘君子知幾而作’,難得今日好雪,明日晴了,豈不可惜?”黛玉忙道:“惟有你,下雪惟恐下的少,開花惟恐開的遲,世間難得‘可巧’二字,適可而止也就罷了!”寶玉笑說:“是。”【呵呵。所謂一物降一物是也】
    李紈笑道:“明兒一早,都往我這里來,遲了的就罰他掃園子。先說下,我可是從不知道徇情兒的!”寶玉忙起身道:“豈有社社擾大嫂子的理?我雖才疏,但蒙圣人教誨,不敢自棄。明日就自薦為掌壇,幸勿見棄!”眾人笑道:“既是你的高意,敢不從命!”因又商議詩題,李紈笑道:“方才等你們的時節,我已有了,明日橫豎知道。”大家又說笑一回。看看那雪越發大了,恐怕寶釵回去不便,便一齊告辭,湘云直送過菜畦那邊。
    探春、黛玉、寶玉一齊送寶釵至角門上,看著他主仆過去了。探春因問守門的婆子:“這角門子時常是開著的?還是鎖著的?”婆子道:“太太原命常開著的,自從寶姑娘出去,寶姑娘說還是鎖上的好,等他們來時再開,也不算誤了什么。故此太太撥了我在此伺候。”探春聽了,點頭說道:“明日早些開門,我們有事呢。”婆子答應了。于是各自歸房。
    蝦仁 發表于 2013-12-27 18:15:23
    只說寶玉回至房中,心內喜歡,忙告訴了襲人原故。襲人見他今日這般有興,自己也喜之不盡,忙出去一一分派。里面麝月捧過茶來,寶玉便拉他的手,笑道:“你可好些了?想什么吃?告訴我!”麝月笑道:“我可想什么吃呢?你只別行動不理人,就強似給我東西吃了。”寶玉笑道:“這可是沒有的話,你家去了這幾日,我可那里得罪你去呢?”麝月笑道:“我病了這幾日,七死八活的,好容易今兒進來了,方才巴巴的站在門口打簾子。你只顧進門就找襲人,何曾問問我是怎么了?”寶玉笑道:“這可實實是你多心了,我原不知道你來,還只當是別人撩簾子呢。”一面拉他坐下吃茶。只見襲人進來,說道:“今兒可早些睡了罷,別再鬧了!養足了精神,明兒才能作得好文章!”寶玉點頭依允,于是大家收拾睡下。
    那寶玉雖在枕上,卻無睡意,一時想:“原來姊妹們不在一處,也可以像先頑笑得的。看來到底我小器,只說一時遠了的就疏。殊不知正因為遠了,偶爾在一處時,才越發親密。日日在一處時,其實是淡而無味的。”一時又想:“明日把邢妹妹也請來才好,可惜紋、綺姊妹不在。”原來自迎春嫁后,邢夫人便將岫煙接了出去,李紋、李綺又隨母親去了舅舅家,不在園中。直翻騰至三更以后,方漸漸安頓了。
    次日天一明便喚人,大家連忙起來。梳洗已畢,寶玉即命人去請岫煙。襲人笑道:“且略等一等,他們那邊此時只怕未開門呢,冷翕翕的,你叫他門口凍著去不成?”寶玉聽了,只得耐著性子等。襲人笑道:“你這會子且往老太太、太太跟前去,順便又請了琴姑娘。等你回來,我就打發人把邢姑娘請來了,好一齊吃飯的。”一語提醒了寶玉,笑道:“你說的是,你可叫他們把我的早飯多添一分,等邢姐姐來了,請邢姐姐一處吃。”襲人答應,寶玉遂出園往賈母處來。賈母早起來了,鴛鴦正伏侍梳頭。見了寶玉,賈母說道:“今兒下了雪,想必你們又有了事做,不然起這么早?不管做什么也罷,只別叫你姊妹們冷著就是了。”寶玉笑著答應,因問寶琴。賈母道:“你且回去,你妹妹打發我吃了飯,我就叫他找你們去。”寶玉笑道:“雖如此,到底須我面請一聲方好。”賈母聽說,便喚琴兒。寶琴在里間方梳妝完畢,連忙出來。寶玉忙道:“好妹妹,昨兒寶姐姐我們商議妥了,今日在我那里起社。妹妹吃了飯,好歹快來!”寶琴笑應:“知道了。”寶玉便出來,又往王夫人處說了幾句話,忙忙回至怡紅院。
    未至院門,已聽見里面咭咭呱呱的笑。寶玉忙進來,只見麝月、秋紋帶領著眾小丫頭都在院內撲雪人兒呢。襲人站在臺磯上,看著只是笑。寶玉笑了一回,吩咐他們:“仔細滑了!”一面攜了襲人的手進來,只見地下一張大八仙桌上已經設好了杯盤果菜。小丫頭捧過水來,寶玉一面洗手,一面問:“邢妹妹來了沒有?”襲人道:“已打發人去,想必就來。”一語未了,果見去的人回來,說:“邢姑娘這會子打發那邊太太吃早飯,過來還要給老太太、太太請安去,故此打發我先來了,早飯請二爺自吃罷。”襲人聽了,便命將盒子拿過來,擺在里間炕桌上。寶玉只喝了半碗牛奶子,再吃一塊點心,便命收過。洗手漱口畢,心急火燎,只是不見人來。等了一頓飯工夫,方見湘云、探春先來了,次后寶釵、黛玉也一齊來到。見了雪美人,都立住笑瞧。接著李紈也來了,且喜又領著李紋、李綺二姊妹。寶玉喜的忙讓眾人進屋,因笑道:“李大妹妹和二妹妹多早晚來的?這一向未見,身上好?”李紋含笑說“好”。李紈笑道:“我一早打發人接他們來的,我想今日咱們作詩,多幾個人熱鬧些。”寶玉忙笑道:“正要人多了,方才熱鬧。昨晚我還想著,今日若沒有二位妹妹,其實無趣!方才我也打發人去請邢妹妹的,不知能不能來。”李紈笑道:“怎么你也請去了?我一早也曾使人去的。”探春笑道:“原來你兩個也請去了?我才剛還打發我媽媽去呢。”說話之間,寶琴也來了。只見岫煙走來,進門笑道:“我今兒不知多大臉,打發了去請的人一起不了又一起。惹的我姑媽說:‘你倒是快去罷,不然再來上幾股子,把我還聒絮死了呢!’我就來了。”說著,大家都笑了。岫煙坐下,小丫頭捧茶來吃著。寶釵因問:“藕丫頭怎么不見?”李紈道:“正是,這會子不來,必有原故!”正欲使人去催,便有惜春打發的小丫頭來說:“四姑娘說了,他又不會作詩,來了也是白坐著。請奶奶和姑娘們自己頑罷,不必等他!”寶釵聽了,說道:“這卻使不得!我們難道為著作詩來的?為的是著姊妹們多,今日你向東,明日我朝西,不是這個有事,就是那個沒空,以后越發各自干各自的去了,竟難得碰在一處。所以今日借這個名兒,原為大家頑笑一日的,他不來還有何趣?”眾人聽了,點頭稱是。李紈正欲另打發人去,岫煙因道:“四妹妹固執的人,丫頭去請,他未必肯來。須得我去,死活拉他來,他便不好意思了。”李紈笑道:“依我們也必須如此,但只是你剛走了來,炕皮子未坐暖,如今又去,未免辛苦!”岫煙笑道:“何妨?你們一替兩替請我,已折受的我不受用了。我既無尺寸之功,受此殊遇,也實在不安,如今只好用勤勞準折。這一去,定要請了四妹妹來!”李紈聽說,便命斟一杯燙酒與他,【壯行酒一定要喝:惜春孤介。眾人皆知。既說了不來。一定是不來的了。定要請來。不是容易的。岫煙請纓。很該壯行。一如前回之寶玉乞梅妙玉。都是“折沖樽俎”之大不易事。可與晏嬰蘇武洪邁之出使同看】又命兩個婆子打傘跟著。黛玉早斟了一鐘酒送過來,岫煙吃過,冒雪而去。
    果然惜春本不欲來,但見岫煙被雪來請,不好推辭,只得來了。湘云便說:“阿彌陀佛!可算齊了!到底是什么題目?可該告訴我們了!”李紈笑道:“今兒寶玉不急,你反急起來!還怕一會子沒你作的不成?”因笑向眾人道:“如今作詩的人雖齊了,還少一個人,雖不作詩,沒有他卻萬萬不可!大家再等一會。”眾人聽如此說,便知請的是鳳姐了。寶玉道:“年底了,鳳姐姐只怕不能來,倒耽誤咱們白坐著。”李紈道:“大家又無事,坐坐何妨?今年好一年的工夫,這才頭一社,他敢不來,看我饒他!”眾人因又各自說些閑話。又約兩三盞茶的工夫,方見小丫頭來了。李紈忙問:“如何去了這一日?你二奶奶在那里呢?”小丫頭笑道:“我去了二奶奶屋里,只略遲了一步,二奶奶已往老太太屋里去了。及從老太太屋里出來,又往太太屋里去了,和太太說了大半日話,也不知說的是什么。這會子剛下來,我才得空兒回了話。二奶奶說知道了,叫我回奶奶,他不得閑兒,特送上一碟子烏皮雞、一碟子水晶鵝、一盤鴨脆、一盤魚丸,權作賠罪之禮。請奶奶和姑娘們好生作詩,別忘了多添幾件衣服,吃喝都要熱的才好,叫奶奶替他待東呢。”一面從婆子手內接過盒子來。李紈笑道:“罷了,我本來火氣老大,見他這么樣,我倒心軟了。細想起來,他也可憐見的,病了半年,剛掙出條命來,如今上上下下那一個不羅唣他的?咱們不可憐他,誰可憐他!又有這些賄禮給咱們,少不得我公私相濟,就饒了他罷!”因命將東西留下,又將桌上之物各樣撿了,命婆子帶回去與鳳姐,不在話下。
    李紈方道:“我想咱們前幾社海棠、菊花、梅花、柳絮、雪都詠過了,今日竟來個別致新鮮的,咱們詠人如何?”眾人聽了,相視笑道:“此乃三才上品,理當詠之。但不知所詠何人?”李紈笑道:“我想咱們十幾個人同詠一人,終不免千篇一律,說些熟話。如今大家各想一二人出來,或古或今、或男或女、或賢或愚、或忠或奸,都搓成團子,咱們拈出那幾個來,就作那幾個。每人一律,可使得?”眾人都道:“也要生疏冷僻些的才好。”于是各自寫了,都擲在一個碧玉壇內,李紈便命李綺來拈。李綺伸手進去,抓出一把來,數一數十二個,卻只得十一人,便拈了一個欲退回。寶釵止道:“且住!若得十二題方全。咱們這里能人盡多,不拘誰,再請一位來,全這十二題之數,豈不最妙?”湘云笑道:“菱姐姐上年學了詩,就去請了他來,豈不是好?”寶釵聽說,嘆了一聲,說道:“他如今那里還能來得!”【可惜。可惜】黛玉笑道:“倒有一個人,此刻就在園里,你們怎么不請他去?”眾人聽了,忙問是誰。岫煙和湘云已猜著了,一齊笑問:“可是妙玉?”黛玉含笑點頭。李紈等都道:“這原是個才子,只是他有些托大,與人不合。請他未必來,反討了沒趣!”黛玉道:“也不必定要請他來,只把詩題著人送與他去。他閑來無事,況且舉手之勞,又不用和我們這起俗人交接,必定愿作。那時把詩帶回來看,也是一般。”大家聽了稱是,就將李綺要退回的那一個看了,乃是梅妃,便將題目另用一張箋紙寫了,叫過一個伶俐丫頭來,教了他幾句話,那丫頭便去了。這里眾人看了那十一個,乃是楊貴妃、班婕妤、虞姬、朱淑真、呂雉、妹喜、貂嬋、碧玉、何仙姑、魚玄機、葉小鸞。大家各作一題,還剩了一個呂雉無人,李紈便提筆自勾了,笑道:“素日只見你們逞才,今兒個我也技癢,竟要班門弄斧,你們別笑話!”眾人笑道:“老將出馬,必是好的,何必過謙?”寶釵又笑道:“這詠人比詠別的一切都難,各人生平事跡,人所共知,前人俱已寫盡了。又不能落人齒垢,所以竟難的很!況你我閨閣女子,有何資歷評論前人哉?如今勉強為之,不過取其一事一紀,胡亂湊成一幅,聊作一戲可也,切不可隨意妄談才是!”【既是戲作。又不許隨意。可是難也】眾人都道:“有理。”
    就見去尋妙玉的小丫頭笑嘻嘻的回來了,眾人忙問:“有詩?無詩?”那丫頭笑說:“有詩!有詩!”一面向衣襟底下取出來。原來妙玉正在觀外踏雪賞梅,正無處寄興,忽見小丫頭披衣打傘而至,說道:“今日姑娘們作詩,剩了一題,竟無人敢作。【哈哈。請將不如激將】姑娘們久知妙師父多才,故此冒昧請教。【雖是激將。仍須謙恭】”妙玉看了題目,笑道:“我原鄙俗,敢荷佳贊?只是也不可負此盛景,少不得胡捏幾句。”【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又。妙公原有作詩之意。適逢其會也】說畢,轉身進了屋,【“屋”作“內”可也】鋪紙研墨,立寫了一律,付與丫頭帶回。當下眾人就要看時,李紈道:“且放著,回來都有了,再看不遲。”于是各人自去思索,不多時十二題已全,都交與寶玉一并錄出。眾人乃從頭看道是:
    蝦仁 發表于 2013-12-27 18:18:09
    妹喜
    寶玉
    桐絲鳳管九天聞,妃子豐標更絕倫。
    夕殿棹云消酒渴,侍兒裂帛助花辰。
    琳宮貝闕翻成土,畫棟雕梁舞作薪。
    自古王基賢者有,豈將衰祚論婦人!【嫁禍于婦人。原是自古已然。所謂紅顏禍水。其實。豈止是嫁禍婦人。男子亦未能免俗。如:多將南宋之滅岳飛之亡歸罪于秦檜。只文徵明曾有詞章為之翻案——拂拭殘碑,敕飛字,依稀堪讀。慨當初,倚飛何重,后來何酷!豈是功成身合死,可憐事去言難贖。最無辜,堪恨又堪悲,風波獄。豈不念,封疆蹙!豈不念,徽欽辱!念徽欽既返,此身何屬。千載休談南渡錯,當時自(只?)怕中原復。笑區區,一檜亦何能,逢其欲。 ——秦檜固非良善。趙構別有用心。岳飛只一腔報國。宜乎成取死之道。嗚呼】
    葉小鸞
    林黛玉
    新詩半寫葉方描,鸚鵡飛銜翡翠翹。
    月滿精元鐘楚卉,地余淑氣茂秦椒。 【】
    簾重花幕遮愁眼,玉隔昆山失隱樵。
    蝶夢爭知春信早,香魂猶自殢藍橋。 【怎一個愁字了得】
    朱淑貞
    薛寶釵
    紅艷幽懷漬綺羅,年刀月劍暗消磨。
    云中仙管覺時杳,眼底殘花今日多。
    卓女白頭春寂寞,蜀閨墨竹影婆娑。
    儇佻不解腸將斷,爭愛香詞笑頌哦。【望夫崖上多哀怨。忍見春風亂水波】
    楊貴妃
    探春
    聞道新符召太真,六宮齊哭黯禁宸。
    承恩豈獨梨花貌,折檻曾無社稷臣。 【觸目驚心】
    驪苑春風肥祿馬,紅蕖秋色動椒賓。
    孰言賜死圣明事,妃子何尤委戈塵? 【為他人做嫁衣】
    虞姬
    史湘云
    憶昔兒年較雀時,家溪春草碧如絲。
    君稱天下無雙漢,妾是花間第一枝。 【摹寫霸王虞姬材具】
    烏水休彈豪杰淚,風云爭裹霸王尸。
    恩愛雖絕情難絕,生也相隨死亦隨。【知音難酬。唯死而已】
    梅妃
    妙玉
    東風裊出萬方儀,洗淡妝容偏得宜。
    修竹幽姿虛有節,梅花標格始因詩。
    蛾眉空惹勢權妒,珍珠徒增寥落滋。
    肯棄清氛從世俗,終披塵露化長陂。【欲潔何曾潔。大造六合等閑誰能逃得出】
    何仙姑
    惜春
    利欲情名一志銷,山幽塵靜絕喧囂。
    曉接瓊汁掌中飲,臥看青松雪后凋。
    霧里靈芝和露采,云間草藥帶花挑。
    蟠桃九熟逢仙會,王母青鸞舞碧霄。【出世間而不離世間可也】
    呂雉
    李紈
    剔佞平雄振紀綱,漢家皇帝重糟糠。
    不辭威德匡宗廟,自立高標耀玉堂。
    終日關懷惟弱子,百年基業一青孀。
    歲余力盡須回首,利祿功名總渺茫。【自況】
    班婕妤
    薛寶琴
    長信葉黃白露微,伴鴉和暮侍更歸。
    一枝霜染紅顏寞,三徑風寒青鳥稀。
    日照歌臺題舞扇,月移桐影掩宮扉。
    嘗辭同輦游琳苑,每憶頻添淚濕衣。【知紈扇見捐而悟取法守雌。誠道家人物也。后世之為妃(匪)作妾(竊)者可參】
    碧玉
    邢岫煙
    長自寒家奉謹勞,每嗟蘭蕙出蓬蒿。
    挑薪未改青云志,侍豕無妨白璧操。
    雨瀝芙蓉紅綽約,風搖楊柳綠波濤。
    惱人詩客頻相喻,只為千秋名姓高。【所謂小家碧玉。有由然也】
    貂嬋
    李紋
    舞罷行云妙曲呻,一支占絕世間春。
    添妝益襯嬌姿態,拜月猶傳舊精神。
    不惜千年尤物議,可憐萬古碧濤塵。
    桃花亦審輸卿色,斂粉藏紅拒示人。【以嬌弱之軀。而撥亂雙雄。只為一酬知音。誠所謀者大。未便深責】
    魚玄機
    李綺
    幽谷只疑春色盡,藏花洞里笑相迎。
    眉分初月天然雅,冠落雙旒性本清。
    愛棄誰憐風里絮,詩懷冷睨榜中名。
    才華寧伴風流死,不辭更作許飛瓊。【風流而守寡。出家而在家。千年已降。褒貶各異。然則始終是一苦命人】
    蝦仁 發表于 2013-12-27 18:19:14
    大家看畢,這個說:“到底蘅蕪君沉穩老健!”那個說:“這一首太真詩,真難為死了蕉丫頭,雖然沒有推陳出新,也不算襲了前人。”這個說:‘我最愛《碧玉》一首,清麗可人。”那個說:“《魚玄機》好筆力,竟化俗成雅了。”大家都說:“稻香老農年長學佳,還是聽稻香老農公評。”李紈笑道:“如今公評,今科一甲已經有了,《朱淑真》便是今科狀元,《虞姬》、《葉小鸞》為左右榜眼,《魚玄機》為探花。《班婕妤》、《楊貴妃》、《梅妃》、《碧玉》、《貂蟬》、《何仙姑》皆列第二甲。”又笑道:“拙詩老氣橫秋,終不能與眾位并馳騁矣,今日只好落第了!”寶釵笑道:“何必如此過謙?據我看來,你的這一首竟大有身分,不是我們這等輕口薄舌可以比的。”
    寶玉忙道:“你們的詩都有了,怎么惟獨我的詩沒名?難道我的那一首意思不好么?”李紈道:“正要說你呢,你的這一首美則美矣,然唐突了眾人,大有不是!如今將功補過,罰你與妙玉送詩去。”寶玉道:“罷!罷!我已唐突了眾人,豈可再唐突蓬萊之人?還是別遣人送去,另罰我與眾人斟酒如何?”李紈聽了,點頭應允,遂仍遣方才的那個小丫頭與妙玉送詩去。這里寶玉命換上燙酒來,大家飲酒賞雪。
    忽見琥珀走進院來,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佚紅樓夢》作者:李芹雪 收錄時間:2008-08-03
    蝦仁 發表于 2013-12-30 11:58:56
    本帖最后由 蝦仁 于 2013-12-30 12:27 編輯

    第八十三回 吉上吉薛寶琴出閣 喜中喜邢岫煙完姻
        話說賈母到家,王夫人等接入房中。賈母忙問賈政,王夫人笑回:“太醫說不相干,不過一時血脈不暢,吃一兩劑藥,疏散疏散就好了。這會子已見了汗,正在那里渥著呢。”【原該重病輕說方是孝道】賈母聽說,方才放心,因說了元春的話,又問寶玉。王夫人道:“那府里唱戲,珍兒請去看戲去了。”賈母疑惑道:“大初一的,唱什么戲?”王夫人笑道:“他們今年滿了服,拘了三年,自然要熱鬧熱鬧。”賈母聽了,半日問:“寶玉去多少時了?”王夫人道:“去半日了。”賈母道:“快打發人去叫他來!說我來家了,娘娘!【“問他那字呢”——是這口氣】他老子又病著,他倒樂去了,白養活他了!”鳳姐早叫過一個婆子來,打發去了。一時寶玉回來,請安說話,不提。【何嘗“問他那字”。可知是疼愛也】王夫人便回至房中,將那菜饌看了,先揀了四樣,用盒子盛了,命四個媳婦穿戴了,趕晚飯送往王子騰府上去,兼給哥嫂請年安。【敬長】又命人送兩樣與薛姨媽去,再送兩樣與那邊蓉哥兒媳婦,【愛幼】邢夫人那邊也送了兩樣去,【妯娌情面】揀兩樣留與賈政,下剩的攢了一個盒子,留與眾人晚飯上吃。【憐下】分派完畢,早又天黑,今日晚飯照例是在賈母房中大家一處吃,只賈赦、邢夫人便不過來。
        至次日,便有賈珍帶著賈蓉過來與賈政請安,寶玉、探春等自是朝夕侍奉。王夫人、鳳姐又連日被人請去吃年酒,家中又設席回請等事。寧國府早已熱鬧起來,請客唱戲,大開筵宴,直鬧騰至十五方罷。剛過了十五,那些子弟們便又會齊了,仍舊開賭局、吃酒,不在話下。
        且說賈政雖是小恙,只因近來有了年紀,未免將息了一個多月方痊,起來時已是二月初了,仍舊每日隨朝應卯。
        這日朝罷歸來,正值薛蟠過來請安,因說起寶琴的親事一節,賈政道:“梅翰林我們是常會的,他家祖上三代翰林,也是世代詩書。他的公子名喚梅雨,【梅子黃時雨】現是監生。如今日子定在多少?”薛蟠道:“二月十五日子好,又是親家翁貴降的日子。那邊意思又做壽,又娶親。【切題】”賈政點頭,又問婚嫁之事辦的如何了,薛蟠道:“如今大宗的陪嫁已都有了,還剩一些小的物件,也不過三五日齊了。【呆兄能理事。當是前回歷練之功】我母親叫我來回姨父,我們那里地方小,到那日,還要借姨父這邊擺擺酒席。”賈政道:“這有什么專程【未若“特地”二字較妥】來告訴我的?你只和你姨娘商議就是了。再或還有短的東西,或諸般不便處,也只管和你姨娘說去,大家協同周全了才是!”【政老原無任事之才。心性亦無任事之意】薛蟠謝了,見賈政拿起書,【端茶送客意】便退出來。【可喜呆兄解事矣】過來這邊,來至后面,見他母親和妹妹也正議論這件事呢。寶釵因說:“如今琴兒既有了日子,就商議蝌兒的事情也不為過。媽不知道,邢丫頭在他家十分可憐,他姑媽只是面子情上遮掩罷了,連親父母靠不上,何況別人!上回我們見他,穿的還是那年鳳姐姐給他的那件雪褂子,瑟瑟縮縮的,好不可憐!我們雖不好過去瞧他,他也固是不便往這里來說話,想來他的日子亦不好過。他既是咱家的人了,媽何不想個法子,叫他也早些過來?”薛姨媽聽了,說道:“正虧你提醒!”即命人瞧日子去。婆子去了半日,回來說:“也只這個十五日好,再往后就是八月里了。”薛姨媽聽了為難。寶釵道:“媽媽依我,就是一日也罷了,不過大家白【凡“白”“白白”處。意甚多。《水滸傳》《金瓶梅》中多見。此處當是“自”意。倘作無意義解。亦通。但義不長】忙些。這邊琴兒出門,那邊邢丫頭進門,咱們橫豎也不寂寞。”薛姨媽想了一想,說道:“也罷了,咱們沒人手,兩回并作一回,其實反倒省了事。”因命人喚了薛蝌來,告訴他此話。薛蝌聽了,自是感謝不盡,因說:“當日來時,原只說發嫁妹妹,沒想到定了親事,又沒想到此時迎娶。是以只帶得嫁妝來,未曾備得娶親之需,累大娘、哥哥費心了。”話未說完,薛姨媽和薛蟠都道:“這個何用你操心?我們自然料理!”薛姨媽又道:“如今把西院那三間屋子收拾出來,給蝌兒做新房,你們就叫人收拾去。”薛蟠、薛蝌一齊答應。因一面使人去知會邢夫人、王夫人。邢夫人也巴不得岫煙早些過去,聽了此話,便叫來邢忠夫婦,告訴此話。那邢忠夫婦平日惟知吃酒賭錢,銀子到手就光,何曾他們手內有半點積存?聽了這個,夫妻兩個惟愁眉嘆氣而已。邢夫人怕不好看,少不得自己拿出一百兩銀子來,交與他夫妻去置辦嫁妝。那邢忠夫妻得了這個銀子,那里舍得全花了,左掐右省,七除八扣,滿算也只花了三十兩,剩出來的,夫妻兩個又作了賭本酒資。【本色也。摹狀貼切】不在話下。此時薛家益發忙亂起來,一面與寶琴添嫁妝,一面又收拾薛蝌新房,縫鴛被、裁帳幔,又替岫煙治箱籠、頭面、衣服,一面撥銀給鳳姐兒預備席面。家中男女各有委任,皆忙的腳不沾地。王夫人亦每日命鳳姐過來相幫籌劃,計算安排。  
        展眼十四日,薛姨媽將一應陪嫁之物都搬到賈母處來,引的眾姊妹一齊來看,賈母屋內鬧熱非常。【四字曹公筆法】王夫人是干娘,也陪送了許多東西。賈母喜的一時命人把這個拿來瞧瞧,一時又把那個拿在手內看看。只見大至床帳箱籠,小到梳頭匣子,皆按時樣打制,十分精美。
        忽見寶玉寄名的干娘馬道婆挨近簾來請安。賈母看見,說道:“你瞧那個老貨!這么些年了,通不見你的半個影兒,你兒子的寄名符兒也不來換!我只當你死了呢,誰知這會子又來了!”馬道婆羞的只伏在地下磕頭。鳳姐笑道:“這媽媽子!也不知作了甚么虧心的事兒,不敢來了!”【】馬道婆忙道:“阿彌陀佛!真正坑死人的事兒!我們出家人,善念頭怕他不多,惡念頭怕他不盡,走路惟恐踩死螞蟻,連放屁也不敢對著四面八方。”【是這口氣】一語逗的眾人笑起來。鳳姐笑道:“那你老人家放屁時,是蹲著向下呢?還是撅著朝天的?”馬道婆道:“正是,惟恐一時觸犯了八方神靈,那里還敢做虧心的事兒呢?前年因為大病了一場,爭些兒沒送了老命!【反悔吧。老貨】幸虧皇天菩薩、道祖老君看我時常還肯做些好事,所以保佑我好了。【僥幸】今兒打聽的府上喜事,特來給老菩薩道個喜來的。二則也給哥兒再換一回符兒,到明日哥兒也大了,也就用不著我這糟老婆子了。”一面向懷內掏出新寄名符兒來,跟前婆子接了。賈母道:“既你病了,為什么你不往這里來?便你不能來,也到底打發一個小孩子來說得一聲。我們別的雖沒有,看在你兒子的分上,到底打發你幾兩銀子請大夫。如何只管不作聲,自己挨著?”馬道婆道:“阿彌陀佛!我也知道府上最是積德行善的人家,是有求必應的!【明要】只是我一向累及府上太多,便該來,也沒臉來了!”【婉轉】賈母命寶玉過來,親自與他帶上,將舊的換下來,因送了馬道婆五兩銀子。【意料之中事】【鬼谷弟子技倆想來不過如此】馬道婆磕了頭,又告道:“還要上告老祖宗,我這一向沒往府上來,這一來了,還要給各房里太太、奶奶們也請請安去。”賈母道:“正是呢,你去罷。”
        馬道婆便出來,先至王夫人處,不過【其實是不敢】恭恭敬敬說幾句話,便往趙姨娘的小院子里來。趙姨娘正在房中坐著,忽見馬道婆掀簾子進來,嚇了一跳,忙站起來了,【心虛如此】說道:“天么!你老人家這會子跑了來做什么?”馬道婆向炕沿上坐下,說道:“趙奶奶,你老人家休推不知道!我為你斷了這府里的路徑,出去又吃了一場官司,回家里又病了一場,接連幾場飛災,差一些沒死了。如今家私花的罄盡,你倒問我做什么來了!你上回欠我的五百兩銀子,還不曾給我呢。”趙姨娘聽說,忙走至門口往兩邊看,回來說道:“我的奶奶,當初原說的,你替我做成了事,我才給你錢的。如今他兩個一賽一的活蹦亂跳,你還有臉來討銀子?”馬道婆道:“當日我是這樣說的,且我也盡力了。他們不死,是他的造化,我可是出了力的!”【出了力。索報酬。合情合理。哈哈。】趙姨娘道:“你出了力不假,我可也是出了錢的。”馬道婆道:“過路【】的賬咱就不算,只說眼前現在的。你趙奶奶欠我的銀子,可是白紙黑字,還印著你趙奶奶的手模呢!”趙姨娘也冷笑道:“有我的手模不假,但我做什么欠了你五百兩?我難道還缺吃少穿不成?這話說給誰信?你那荒山破廟,滿破也不值五十兩銀子,那里來的那些銀子借我?休要血口噴人!”馬道婆聞言,跳起來說道:“噯呀!噯呀!這可反了!這落紙寫的明明白白,你某年月日在我廟里許了大愿,欠我香油銀子若干、香燭供養若干錢,折合銀子共五百兩,如何賴得?實和你老人家說了罷,你老人家今日好給便罷,還大家留個情面。若不然,鐵證如山,就往衙門里告去!”趙姨娘也道:“告便告!單我怕呢?你難道就沒犯了王法?只怕你的罪比我的罪越重!真要經官動府起來,我固是逃不過,你也跑不了,少不得一條繩子拴了去。我再不好,也是他賈家的姨奶奶,也一樣生男長女的。便一時糊涂,辦了點子錯事,老爺必不會叫我去拋頭露面,丟他的臉。不過家里罵幾句,打幾下子完了。【這倒是。終究是政老的心肝寶貝】那時我倒要看你老人家誰替你打點官司去?你又老了,只怕從此就死在牢里,不見天日,也定不得!”
        馬道婆聽了,半晌無言,又道:“不去官府也罷!我就在老太太、太太、二奶奶跟前告訴出來,你也要吃不了兜著走!”趙姨娘聽說,由不得將頭低了,嘆一口氣,說道:“好奶奶哩,這件事咱們兩個已經辦糊涂了,咱們如今是促織兒不吃癩蛤*蟆肉,那里還擱得住窩里斗?到如今惟有彼此合力遮掩過去,【都是鬼谷弟子。不分軒輊。一笑】你也還可常在這里走動,老太太、太太都好善,怕不是個長遠酒碗兒?我也不致落的自討沒趣!你是知道我的,一月通共那二兩銀子,連上環兒的,也才四兩。一年不吃不喝,也才只四五十兩銀子。如今五百兩銀子,叫我一時那里找去?我這幾年七省八省,牙縫里剩出來的一點子,也就一百多兩罷了。【以退為進】你依我,我好歹給你老湊足二百兩來,只當我積陰騭,四山五廟里舍了。你若有心,回去替我在菩薩跟前上炷香就是了。你把那欠契還我,從此一筆勾銷,永不提起,如何?”馬道婆聽了這話,聳一聳眼皮子,說道:“這樣說,是明叫我吃三百兩銀子的虧呢?”趙姨娘急的道:“好奶奶,我吃虧更大!”【倒是實情。當初不安壞心。今天怎會坐蠟】馬道婆方道:“這也罷了!”
         趙姨娘只得開了箱子,搬出十兩一錠十幾個元寶來,又另外湊了些散碎銀子,又向頭上拔下兩根簪兒來,說道:“老馬,你來瞧,我可是端了箱底兒了,你老將就些罷!”馬道婆見了,早已笑道:【其實與天上掉的無異】“這也夠了,誰叫我當初要可憐你呢!”【得了便宜賣乖】說著,肚皮內拽出褡褳來,彎腰一頓塞在里頭。又伸手摸出皺巴巴原欠契來,與了趙姨娘。趙姨娘走至門外日影里看真確了,【】幾把扯碎,扔在爐子內,又道:“你再賭個誓來,若日后告訴了人去,就叫應了誓!”馬道婆道:“這個使得!”便走至明間內,對著正壁拜了兩拜,口內念叨道:“玉皇大帝、灶王爺爺、山神土地,與我作個證見,他日若把這位檀越娘子的事說出來,教我口里生出天皰瘡來,走崖崖坍、過橋橋斷,不得好死,死了還沒人埋!”【是個常立誓的】趙姨娘方才信他。【愚婦也】臨出門,又問:“倘門上的人問起,你怎么說呢?”馬道婆道:“我就說是老太太給的面果子,難道他還要看不成?再不然,就說你老人家叫我捐替身的。”一面說著,一面走出去了。
        這里趙姨娘一念未遂,反送了許多錢財,【著實心疼】氣的一屁*股跌在炕上,肚內尋思道:“怪道人常說的:‘門前切莫走三婆,后門常鎖防奸竊。’又說‘院中有井防小口。’【三姑六婆等閑不令入門。可惜知之晚矣】這不上幾年,把這幾椿兒倒都叫應驗了。”正在那里獨自心疼,又不敢聲張,忽見王夫人屋內的小丫頭抱著一個匣子走來,尋著趙姨娘,說道:“這是太太年輕時的一副鏡奩,要給琴姑娘陪去的,剛才找了出來,叫奶奶送到老太太屋里去呢。”說畢,轉身去了。趙姨娘只得抱著匣子出來。
        剛走幾步,忽見馬道婆從周姨娘屋內出來,吃的滿嘴油光,肩上仍扛著銀包褡褳。慌的趙姨娘連忙趕上來,把他拉到一邊,說道:“我的娘阿!你拿著那些東西,不趕著早些出去,還逛什么?”馬道婆撩起前襟擦嘴,笑道:“我也要早出去的,誰知方才又遇見了那屋里周奶奶,承他之情,讓進屋里歇了歇腳兒,又吃了幾個子點心。臨出門,又送了我好些碎緞子。”【禮下于人必有所求——】趙姨娘道:“你要緞子,我那里整的也有!可可兒的這個空兒跑了他那里去要?再逛一會,仔細被他們當賊拿了,還不快去呢!”馬道婆呵呵笑道:“就去!就去!”【心滿意足】一面方去了。趙姨娘到底不放心,一路跟著他到了內儀門,遠遠望見馬道婆出大門去了,方抽身往賈母處來。
        頂頭只見林之孝家的帶著一群媳婦走來,趙姨娘只得上前陪笑問好。林之孝家的見了他,便停下問:“姨奶奶不在家里歇息,這是要往那里去?”趙姨娘指指匣子,說:“有差使呢。”林之孝家的道:“姨奶奶什么差使跑到這儀門子上來了?”趙姨娘道:“噯!今兒鬼踩了腳,神遮了眼!【鬼使神差原來可以這樣用——一笑】原要往老太太那里去的,誰知就跑到這里來了。”林之孝家的問:“匣子里是什么東西?”趙姨娘見問,只得打開,說道:“是太太給琴姑娘的妝奩,著我送到老太太那里去呢。林奶奶,你可看仔細了!”林之孝家的笑道:“我只當姨奶奶拿的什么好東西呢,所以好奇,誰知是這個!既如此,姨奶奶竟快請罷!太太使你老人家那里去,你老人家卻逛到這里來。再逛一回,以后也沒人敢派你老人家差使了。”趙姨娘道:“沒人派我?可知好哩!”【】一面忙走了。林之孝家的方帶人去了。
        趙姨娘走至賈母院門前,只見外面放著幾輛大車,又有許多的人進進出出搬東西,知道是梅家打發來拉床帳箱籠的。又見院內都是年紀大些,二十來往的小廝,便轉身走入看門婆子的房中。那婆子笑問:“姨奶奶,這會子親自走來,有什么差使呢?”趙姨娘陪笑說道:“太太使來給琴姑娘送東西的。劉奶奶,你兒子這幾日可回來了?”婆子笑道:“早回來了!眼前又要跟著周大爺往南邊去了。”趙姨娘笑道:“常得出門逛逛也好,雖說路上辛苦些,比他們成日拴在家里頭的倒強。若不是你老人家從小兒答應了老太太一場,那有體有面的多少,這樣細致活兒那里到他了?”婆子笑道:“誰說不是!姨奶奶,吃盞兒粗茶罷?”趙姨娘道:“我不渴。”隔著窗戶看見小廝們已搬完了東西,都退出去了。趙姨娘便進上房來,與賈母請了安,交上匣子。鴛鴦揭開,只見里面安放著架鏡、壁鏡、靶鏡大大小小十數面鏡子,賈母命寶琴去給王夫人磕了頭。
        至晚間,便有梅家的四個媳婦送了珠花、鳳冠、蓋頭、梳子來,賈母命領下去管待酒飯,又打掃出兩間下房來安頓他們住下。這一晚,姊妹們皆陪寶琴說話至三更天,方才安歇。
        次日,眾族人男女都來了,滿宅內哄亂熱鬧,自不必說。眾姊妹都在房中陪寶琴坐著,一時這個問可要吃茶,一時那個問是否餓了,都有感傷不舍之意。薛蝌今日也娶親,便派了寶玉送親,【女兒之事。原該著落寶玉身上。方是始終】已在外面等著。一時喜轎來到,寶琴上轎,寶玉也上了馬。眾人看著出去,又都趕過薛姨媽這邊來。
        岫煙也早已妝扮停當,獨自一個人坐在房中,只有丫頭篆兒陪著。比起寶琴這邊,未免冷清。那邢忠夫婦先見了寶琴的嫁妝,再看看自己家的,兩個人嘴上不說,也覺得難看,少不得你推我怨了一回。邢夫人雖也責備了兄嫂幾句,然有何奈何?【亦是家常景象】待得岫煙上轎,自往那邊赴席去了。
        且說岫煙到了薛家門前便住轎,篆兒伏侍添妝含飯,方移轎進門。拜堂已畢,薛蝌又出去讓人。晚上歸來,才子佳人,洞房花燭,自又是一段風流佳話,不必細表。

       
         次早五更,二人怕人笑話,連忙起來了。篆兒伏侍梳洗畢,一齊往后邊來。薛姨媽尚未起來,值宿的婆子見了,就要進去通報,岫煙忙止住了,二人只在門外靜候。一時寶釵也來了,見他二人在外面,因含笑說道:“媽還沒有起來么?”岫煙陪笑道:“姐姐起的倒早!”【妙問】只見同喜出來倒水,說:“老奶奶請二爺、二奶奶、姑娘進去呢。”三人連忙進來,寶釵問了安,在他母親身旁坐下。蝌、岫兩個忙走上來磕頭,薛蝌又深謝【煉筆】大娘操勞。便有伙計在外面請,薛蝌便出去了。
        這里薛姨媽命岫煙坐,岫煙不肯,說道:“二爺事大娘如母,我便事大娘為婆婆。況我年輕,豈可沒了規矩?”薛姨媽聽了這話,滿心歡喜,忙說道:“我的兒,難得你孝順如此!咱們小人家兒,卻不講究那些。況蝌兒他母親尚在,也不敢如此!”寶釵也笑道:“二奶奶不必拘禮,快過來坐,仔細冷著了!”【呵呵】岫煙陪笑道:“姐姐從前是何等待我!今日我進了門,比先更該親熱些才是!如何反倒奚落起來,教我心中不安?”寶釵見他如此,忙拉他笑道:“傻丫頭,我和你頑呢!快過來坐下,好說話兒!”【】同喜早在下面安了一張椅子,岫煙只得告了坐,坐了。
        薛姨媽一面看岫煙新人妝飾已皆卸去,頭上雖戴著珠子髻兒,只稀稀的插著幾枝釵釧,身上穿著柳色清綢皺面袷襖,鵝黃撒花緞百折長裙,裙邊亦無甚妝飾,只用絲絳結了一對蝴蝶樣,外罩寒色對襟褂。薛姨媽看畢,更又歡喜。【布裙荊釵。持家之道】原來邢岫煙自上回寶釵說了他帶碧玉佩之事后,衣著打扮時便萬分小心。如今到了薛家,更惟有忖度寶釵之意行事,故不肯將箱中最華麗的衣服穿出來,只揀出幾套淡色衣裳來尋常替換,余者濃艷的都鎖在箱中了。
        當下薛姨媽看罷點頭,因又囑咐道:“你來了,我諸般都放心。惟有一件,不得不預先囑咐你。想來你也聽說了,就是你的嫂子,從小兒嬌養壞了,【直是罵親家】說話行事不與人一般。你千萬不要去招惹他,我們一家子都不理他的。”岫煙連忙起身陪笑,說道:“嫂子是名門的小姐,自然識禮賢惠,外